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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大利不再给60岁以上的新冠肺炎患者戴呼吸机

流传说法:

较真鉴定: 谣言
查证要点:
查证者:意大利日记王勤伯、汪玮 驻意大利记者
时间 : 2020-03-25 来源 : 意大利日记 查看原文

今天(3月24日)早上刚醒,我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,打算浏览一下当天的新闻。先是翻了翻意大利的《共和报》、《晚邮报》、《国家报》等大报的网页。转到中文网页的时候,一个标题映入眼帘:“意医生称不再给60岁患者插管”,该话题栏下方显示的阅读量已达283.8万,高踞话题榜榜首。可以想见,阅读量会不断上升。而且这还只是其中一家中文媒体平台,其他平台上的连锁反响就可想而知了。

该中文报道写道:据3月22日《每日邮报》,意大利帕尔马省的医生Gal Peleg称,人工呼吸机的数量太少了。 “我们不再给六十岁以上的人戴呼吸机。”他的部门将确保那些重症晚期的新冠患者,在严格的隔离规定下,也能和亲人道别。

文字报道底下附了一条近1分钟的自制视频,将这位医生接受某电视台采访时的录像片段配上中文注解。

这条新闻的爆炸性效果达到了。很多中国读者看到了,人道警报拉响了,在这些不去求证也无从去求证的读者看来,结论只剩一条:意大利人就是不管新冠老人病患了。由此而衍生出的各种评论,有同情的,有奚落的,有嘲讽的,有严厉批评的,各位可以想象,我就不一一复述了。

我立刻展开一项工作:求证这条消息的可靠性

这条新闻有好几个疑点

一,这位医生的姓名不是意大利语,Gal Peleg,我初步判断一定不是一个意大利人。通过那条中文报道提到的《每日邮报》(英国报纸),我找到英文原版网页,里面介绍道,这位Gal Peleg医生是以色列籍,在帕尔马一家名叫Piccole Figlie的私人医院工作。的确,那则中文报道当中穿插的1分钟视频里,Gal Peleg也是在用希伯来语接受以色列电视台Chanel 12采访。

指出这位医生的以色列籍,并不代表非意大利籍的医生就不能透过媒体对外发声。相反,无论什么国籍,在意大利都拥有自由发声的权利。这里指出来,只是想让读者明白,这条新闻是如何流出以色列,流到英国读者乃至中国读者的视线里的。而且,奇怪的是,这件事情在以色列、英国、中国甚或更多国家都传得这般沸沸扬扬了,意大利主流媒体却浑然没有知觉,我今天早上给帕尔马Piccole Figlie私人医院打电话询问这件事情时,对方也完全不知道本院的医生已经在国际上成名了。

二,这条新闻是转过三道手的消息。首先,这位Gal Peleg并未接受这家中文媒体采访,未接受过英国《每日邮报》采访,也未曾接受《每日邮报》里提到的以色列《耶路撒冷邮报》的采访,他接受的是一家名为Chanel 12(12频道)的以色列电视台的视频采访。所以,这条消息抵达中国读者面前的时候,它已经绕了三次拐了:Chanel 12采访了他,《耶路撒冷邮报》摘用了Chanel 12里的片段,《每日邮报》再摘用以上两家媒体的内容,中文自媒体再摘用《每日邮报》里的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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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注:Gal Peleg医生接受以色列电视台Chanel 12采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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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注:《耶路撒冷邮报》转述Peleg医生的电视访谈内容

由于不懂希伯来语,所以我无法评判Chanel 12或《耶路撒冷邮报》的报道是否准确,《每日邮报》的报道里写,Gal Peleg医生是“一位在意大利北方的新冠疫情震央工作的以色列籍医生”(如图:Dr Gal Peleg-an Israeli doctor working in the coronavirusepicentreof northern Italy)。这里要指出的是:Peleg医生所在的帕尔马市位处意大利中北部的艾米利亚·罗马涅大区,疫情的确不轻,但是它不是震央。Epicentre这个词最初指的是地震的震央,这次疫情的震央应该是伦巴第大区,如果从疫情最初爆发点来说,震央应该是伦巴第大区小镇科多尼奥,因为最初的1号病人是在那里被发现和确诊的。如果以疫情的严重性来看,震央应该是伦巴第大区的贝尔加莫市,因为那里目前是全意大利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都最多的城市。但是,无论如何帕尔马是算不上震央的,它不在伦巴底大区内。帕尔马的情况远不及伦巴第的贝尔加莫或布雷西亚(伦巴第大区另一个疫情集中爆发点)严重。关于帕尔马的真实现状,下文会谈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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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注:《每日邮报》网页上的相关标题和文字

三,为什么意大利主流媒体没有报道此事?我也不得而知。我所知的是,今天我打两次电话给帕尔马Piccole Figlie私人医院求证此事,他们都感到非常惊讶,完全不知道Peleg医生已经对外做了这次采访,并造成了这么巨大的影响。

现在先撇开以上几点不谈,只来看看,这位以色列医生说的到底是不是实情?帕尔马的情况究竟如何?真的缺乏呼吸机吗?医生真的"不被允许为任何60岁以上患者戴呼吸机吗?(《每日邮报》语,如上图)“

首先,我们来看看Gal Peleg 医生自己怎么说。

Gal Peleg的脸书主页显示,他是帕尔马大学毕业的,现在就在帕尔马工作。他在3月22日当地时间15:07分发了一篇文章,用希伯来语和意大利语两种语言写道(我按意大利语翻译,他的意大利语有一些细小的文法混乱和模糊,但总体意思基本清楚),“澄清一下:今天上午我接受了Niv Raskin(笔者注:指的是Chanel 12节目主持人)的电视访谈。首先,所有人都能接受合适的治疗,现在医院的确越来越满,但是新的病房已经开辟,目前医生和志愿者都足够。所有人都能得到好的治疗,包括氧气面罩。无论是什么年龄层,包括120岁的人。诊所每个病患的情况不同,有些能适应治疗方案,有些不能适应……我所表达的意思是,根据我所了解的,每家医院有所不同,60岁以上的人会有更少的麻醉急救的指示。但这不代表一条铁的法则,一座城市的一家医院不足以代表整个意大利的情况。最好是避免系统的过分负重,以免造成床位不足……我再次强调,每个人都得到了好的治疗,没有人被忽略,在任何年龄,在病症的任何阶段。取那些‘60岁以上就得不到治疗’的标题是非常不得体的。帮助每一个人是可能的,也是必须的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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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注:Gal Peleg医生在3月22日的脸书第一次澄清(第一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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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注:Gal Peleg 医生脸书澄清第二页

当天夜里,Gal Peleg 又用意大利语发了一条长文,内容翻译如下:

澄清:我是Gal Peleg医生。我在帕尔马当助理医师,我所在的医院收治了新冠病人。我想和你们分享一下,我与媒体和记者交流的经历。我是一名外国医生,有一位记者联系到我,想让我谈谈帕尔马医院的情况。由于我想向大众传递一种‘请呆在家里’的想法,所以我接受了他的访谈。可惜的是,那篇文章被冠以‘60岁以上病患得不到治疗’的标题。我很显然没有说那句话。我自己就在救治新冠病人的医院工作,我们正在尽全力救治和帮助所有病人,无论是在医疗方面的需求,还是其他方面,只要是病人的任何需求我们都尽量满足。没有任何一个病人被抛弃!我非常确信,整个意大利所有的医生都是这么做的。我们每个人绝对都在做最大努力,没有事情的发生是因为我们的过错。我已经向他们发出澄清信了,让他们改变那种态度,也改调那些标题和话语。我甚至在我的脸书上写下了澄清(如上翻译)。我和你们分享这些是因为全世界都想知道意大利发生了什么,但是报纸有时候会擅自改动你说的话。这是一桩彻底的假新闻(他用了Fake news一词)。因此我建议所有人在和记者说话时要注意,在这么艰难的时下,我们写些什么发表什么也需要非常注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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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注:Gal Peleg 医生第二次通过脸书澄清

看完Peleg医生的脸书澄清信,我只想说,Peleg医生还是很清醒的。他明白自己被媒体断章取义了。

意大利本土疫情爆发一个多月以来,这已不是第一次出现”意大利医生选择病人治疗“的报道了。3月中上旬,自媒体频道上也曾流传过近似的消息,引用贝尔加莫一位麻醉医生在3月9日接受《晚邮报》采访时提到的一句话,”我们需要看病人的身体状况和年龄做一些决定。“在读者中间造成的印象就是:意大利的医生正在抛弃老人,优先救治年轻人。这一说法的根据是意大利麻醉/急救师协会(SIIARTI)给成员的一份疫情期间的指导意见,建议可以对病人进行选择, 不必严守先到先治的顺序,而是优先考虑急救预期和救活以后病人的存活期。该指导意见并不来自政府机构,也不来自医院而是专业人士的行业协会。

指导意见不是法令,目的只是在疫情爆发、工作高强度的背景下,保证急救的效率和急救师自身的心理状态。贝尔加莫这位麻醉急救师就说过,一些新手往往情绪容易出现波动,事实上,平时的急救同样会有类似原则,急救不是无限度使用医疗资源和手段去寻找”奇迹"。米兰萨科医院是手指新冠病患最多的专业医院之一,这里的负责人加利医生表示,不存在挑选病人的说法,“放弃病人”纯属医学操作,“例如,一位病人遭遇多种基础性疾病并发,这时你朝任何一个方向去抢救都是错。”

根据意大利宪法第1章第32条,“意大利共和国有义务照护每个个体的健康:这是每位个体的基本权利。共和国有义务保障每个人的免费医疗权,包括穷困之人。”救治每一位病患,是意大利医生的道德职责和义务。如果有哪家医院以强制法令的名义要求医生拒绝给病患治疗,这在意大利是要引发暴动的,不仅是病患的暴动,连医生护士自己都要暴动。

的确,贝尔加莫和布雷西亚的医院在最近这两个星期的经历堪称战时状态,重症病患大量死去,也有没来得及入院治疗的老人在养老院去世。但意大利政府并不是没有作为,贝尔加莫市长高里和相关机构都一直在想尽办法为重症病患找病床,要么开辟新的重症病床,要么将病患用直升机运送至全意大利其他大区,米兰城的几大速建重症医院也在日夜赶工当中。

再来看看帕尔马目前的现状:帕尔马所在的艾米利亚·罗马涅大区是继伦巴第大区之后的第二大疫区,累积感染8535人,昨天(3月23日)新增980例确诊,伦巴第大区是累积确诊28761例,昨日新增1555例。帕尔马省(注:意大利的行省相当于大区下面的行政单位,省下面是市,帕尔马省就是帕尔马市加上其周边卫星小城,人口比帕尔马市要多得多)累积确诊1364例(其中一半左右居家隔离),昨天新增155例,死亡13例。对比一下疫情最严重的贝尔加莫,累积确诊6471例,一周内死亡人数直逼400,帕尔马省的医疗现状可以说还没有到最危急的时刻。当然,拉起警报是应该的。这也是Peleg医生的初衷。

另外,据意大利著名记者主持人恩里科·门塔纳创立的Open网站报道,最近帕尔马省和帕尔马市的医院状况是,“帕尔马并没有像报道中说的那样比其他大区更缺少呼吸器材,相反,正式在帕尔马所在艾米利亚·罗马涅大区,现在医院里将很快用上‘一机双用’(注:这是博洛尼亚大学发明的一种办法,一件呼吸器材可以让两个病人同时使用)的呼吸机。“帕尔马市为新冠病人准备了804多张病床,64张重症病床,并且还在增长当中。

我完成这篇稿子之时,Gal Peleg 所在的帕尔马Piccole Figlie医院还未给我回信,但他们在电话中已经向我明确表示:得知这些耸动标题已经满世界飞的时候,院方感到很遗憾。他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复我的邮件,告知有关帕尔马当地以及他们医院的具体情况。收到邮件之后我会第一时间更新推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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